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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城,跟它的名字一样冷,是所有边境城中最落后最偏远的城池。此城早先是个不毛之地,后来朝中犯事失势的达官贵人们大部分都发配在此,渐渐才像了一座城。
曾经日子过得越好,此时偏居在凉城的人就越痛苦。
这是一座死城,一座让人等死的城。
这城里,唯一让人感觉鲜活的,便是那一到晚上便传出的莺歌燕舞。凉城唯一的青楼,叫得月楼。
今日有朵小花要开花,得月楼里明码标价。可价实在太低了,难免惹人起疑。
老鸨拍胸起誓,“肯定是雏!这我可以打包票。人家当年可是京都有名的美人,只是年纪有些大了,一直没出嫁,眼界高着呢,这才挨到了现在。如今虽是到了这个年纪,还是水嫩嫩招人疼。”
说价低,其实也没多少人出得起价。
有钱人谁乐意在凉城待着?能在凉城待着的达官贵人,又有谁敢大张旗鼓跑去得月楼染指这些个罪女?一是晦气,二是万一传扬出去,京里治个造反之罪,全家都要遭殃。
没错,这批来的罪女,犯的便是造反之罪。
今儿晚上要接客的,是曾经名动京都的张碧诗。
其父早年因不明原因被撤职后,一直赋闲在家,坐等时机。而张碧诗也因父亲无权无势,亲事被耽搁了。所谓一朝失势,上不可攀,下看不起,一年复一年,便成了老姑娘。等后来想通了愿意将就着嫁出去,谁知其父又悄悄参与了临渊王之子谋反的计划。
此次被护国大将军雷霆万钧将所有人扫清后,张碧诗全家被发配到了凉城。别的人发配到哪,她不清楚。她只知道,今晚自己这干净的身子要脏了。
她念了一生的荆北王爷啊,就这么毁了她。她曾去午门拦过王爷的马车,声嘶力竭地表白真心,此生愿无名无分侍候王爷。
她听说荆北王娶了纳布尔王的妹妹后,便不能再娶妾室。所以才会想出这招来。
她想,她曾经也算是名动京都,只愿为王爷生儿育女,不要名分,怎么也能感动王爷吧?怎么也能救救她的家人吧?
结果马车里不止坐了王爷,竟然还坐了王妃……后果可想而知。
张碧诗的眼泪流干了,呆呆地坐在艳俗到极致的房间里,浓而刺鼻的香味使她忍不住干呕了好几次。她抬眼看着茶杯,想将茶杯摔碎,然后割腕而死。
可她连死都害怕啊……幻想着有一个人骑着白马来救她于水火,从此放马天地间。她想的那个人,竟然还是荆北王爷。
门砰地被踢开,她猛地抬头……
那人进来后,又砰地把门关上了。
来人一脸酒醉,双眼腥红,皮肤粗糙,走路都有些歪斜,“你!脱了!”
张碧诗吓得直躲,内心绝望,却知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了。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?曾经若是嫁入相国府,就算父亲入狱,她也未必会受牵联。
挣扎迷糊中,她嘴里竟逸出一声,“连城……”
男子猛地停住,揪住她的头发,“你喊什么?你在喊什么?”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更加疯狂折腾她,“果然传闻不假!”
张碧诗被折腾得差点死过去。终于,一切安静了。
男人有一双阴毒的眼睛,嘲笑地看了看她,走了。
翌日,张碧诗碰上了一个熟人。
那是得月楼的老人了,当年刚来时,年纪很小,也红过一阵。不过脾气臭,把唯一一个肯为她赎身的男子吓跑,后来也就没人搭理她了。
这些年,倒是攒了一些钱。不过在这凉城,再攒又能攒多少?
她看见张碧诗,一脸鄙夷,“昨夜把我哥哥可侍候好了?”
张碧诗本就清高,哪瞧得上青楼女子。就算她自己现在也是青楼女子,可人家自恃才情出众,那也是要高人一头的。她闻言,瞥眼过去一瞧……这一瞧,出了一身冷汗,“你,你是……宝樱?”
那女子沉了沉双眼,一时被“宝樱”两个字叫得心里抽疼。不过只片刻,她就面色如常了,“我现在叫满月,大家都叫我小满。至于宝樱嘛,早死了!”
她,确实是宝樱。
十年前,忠晋侯府被抄。忠晋侯爷发配凉城为役,其妹宝樱发配为官妓。他另一个妹子德音,被剃度为尼,长伴青灯,此生不得还俗。
张碧诗这才想起刚才那句话的意思,颤声道,“你是说,昨晚那男人是你哥哥忠晋侯爷?”
“还侯什么爷?”宝樱一副见惯大世面的样子,淡淡道,“我哥哥当年倾慕于你,想娶你进府。你却仰慕荆北王,一直为他不肯嫁人。想不到最后,你还是跟我哥哥有缘份。哈哈哈……张碧诗,不,我应该叫你如月。从今天起啊,你就正式在这扎根吧。别想着跑,抓回来会被打得只剩半条命,你还得接客。所以认命喽,这已是变了天的大西凌!对了,还有个相熟的人,我带你去见见。”
张碧诗虽不喜欢宝樱,但在这青楼里也不认识别人,只得跟着她走。
所见的,真是熟人。
当年其父高居相位,多少人提亲把门槛都踏破了。后来她的人生急转直下,终于也在这青楼生根发芽。这便是黄雁秋。
曾经她一提起某段不堪的往事就不寒而栗,后来才知道,那其实根本不算什么。
几个旧识坐下来,都有种恍然如梦之感。
算起来,她们的命运如此糟糕,多少都跟荆北王妃有关。一提起明安公主,各人胸口都充满愤怒。
张碧诗冷笑道,“你们也不必耿耿于怀,那贱人命不长,早几年就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黄雁秋和宝樱异口同声问。凉城偏远,信息闭塞,自然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死了。不过荆北王爷又娶了一个王妃,叫朱渔。此女也不是省油的灯,听说行事作风跟早前的明安公主十分相像。”
“王爷不过拿她当明安公主的替代品罢了。”宝樱恨得牙痒痒,“活该!那该死的女人,短命鬼!哈哈哈,终于死在我前头了!”
黄雁秋也是一脸喜色,“从今天起,咱们多活一天就赚一天!终究,是荆北王妃死得早!”
千里之外的荆北王妃正睡觉,气得坐起身吼,“吵死了吵死了!王爷大人,有人咒我死!”
王爷怒,“谁咒你死?本王去……”一低头,发现自个儿的王妃又倒下睡着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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